唐子醉

醒时修铁路,梦里造浮屠。

残忍理想国

夕阳把天空烧成胭脂色的时候,明楼关闭煤气的开关。锅里的姜丝鸡汤还在苟延残喘地翻滚出气泡,过了一会就自知无趣冷静了下来,幽暗狭小的厨房里死一般的静。直到天幕完全变成血红色,直到霞光开始被夜色吞食,直到窗外月明星稀,月亮把黑暗嵌进明楼的皱纹里;他才一勺一勺地把浮了油脂的汤从锅中舀出。

他的手有些抖,长期的超负荷劳动让上面布满了老茧,于是他无法掌握好勺子倾斜的尺度,一碗鸡汤盛好,洒在灶台上的也有小半碗。明楼下意识地有些心疼,在此之前他已经好多年都没有尝到过肉味,但今天不一样,今天他要再做一次明家大少爷,自尊不允许他再把洒落的汤汁敛起。

“阿诚,把抹布拿。。。”说到一半的话突然又咽了回去,情和泪还没来得及出口,就一起消失在喉咙里。几十年了,他已经学会了不去思念不再流泪,却还是习惯把这个名字挂在嘴边。改造农场的这些年头,磨没了一个有血有肉的明楼:废了他的功夫,摘了他的眼镜,戒了他的烟瘾和戏瘾,他身上唯一的明楼的特征,也就只剩下了一个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口头禅。

十年浩劫,对明家的影响又不只是一个十年。首先出了事情的是阿诚,那天早上,刚刚把早餐端出厨房的阿诚还没来得及坐下,就被警车带走;再后来,他们再没见过一面。

其实还是见过的,这是明楼前几天才知道的事情:阿诚被抓走后的两周,明楼也被带到了南京的农场,进行了长达一个月的定成分之后,明楼的审判结果下来了,无期。其实这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,在不断地减刑过后,明楼终于活着回到了上海。

当然这是后话,那时,他在被押往服刑地点的路上,路过了刑讯室,突然听到里面爆发出一声兽一般的嘶吼,他觉得熟悉,却又听不大清楚,再后来就没了声响,仿佛那声嘶吼是来自地狱。他也只是匆忙回头看了一眼无边无际的黑色,就被拉扯着带向远方。

出来之后明楼向人打听阿诚的下落,才补全了这段他缺席的故事。其实也不过是小半年的事,阿诚被带走后,有他以前的熟人向上级求情,把阿诚小时候的事情都翻了出来,说他是“被反动资本主义蒙蔽了双眼的旧社会人民”,就算以前犯过错,也是资本主义的错,是明家的错,阿诚不过是一个受害者。

上级对这一套说辞和不断送进办公室的纸钞倒是很受用,阿诚只判了十年。

但当时明楼的成分非常恶劣,但对于明楼,无论如何威逼利诱,阿诚都没说出半个字。这是个狱卒告诉明楼的,明楼在南京的那天,被关押在刑讯室里的,正是阿诚;而那声来自空灵的嘶吼,正是冥冥中二人最后的告别。

几个月后,上面没有了耐心,他们觉得阿诚食古不化,不知悔改,把他的刑也加到了无期。

只不过命令还没来得及下达,阿诚就死在了监狱里。

那个狱卒说,那天阿诚没有吃晚饭,他去给阿诚送窝头的时候,阿诚突然笑了,说了他入狱以来的第一句话,只不过是对着虚无的空气,说了一句:“朝闻道,夕死足矣。”

第二天早上,阿诚冰凉的尸体倒在床边,脖子上插进了一片Gillette,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的刀片。刀口不深,却正好切中大动脉——这些都是明楼交给他的,现在终归派上了用场。血洒了一地,已经干涸的一片殷红中有一个黑点,狱卒上前一看,那是一只被淹死的苍蝇。

狱卒还交给了明楼一样东西,说是阿诚托人带进号子里的,死的时候一直抱在怀里,要明楼收好。

明楼知道,那句话是对他说的。

战争结束了,亲手缔造了这个太平盛世的他们,却不得不死在黎明到来之前。他们这群人,向来是活在黑暗里的,如今的光明容不下他们,或者说,不相称。

明楼这双手,杀过无数人,有日本人,有汉奸,有国民党,甚至我党成员。有时午夜梦回,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。

后来才发现,在剥去了层层伪装之后,他什么也不是,究其一生,也不过是个囚徒。

他被囚在国仇家恨里,被囚在自己的理想里,被囚在尔虞我诈中,最后,被囚在了真正的铁窗里。

现在一切都结束了,他终于可以为自己觅得一个最后的,永恒的安宁。

朝闻道,夕死足矣。

虽无法生于和平,但有生之年得以一见,就够了。他在狱中苟活了数十年,不过是为了光明正大的和阿诚一起,看一眼这梦中的理想国。

纵然这梦中的国家,对他太过残忍。

但他现在回到上海,总算是应了那句魂归故里。

明楼最后还是没有擦干灶台上的汤渍,他从厨房中走出,随后打开了一包白色的粉末,他把它倾倒进碗中,这次的手没有丝毫的抖动。白色的粉末在淡黄的汤中打了个漩,就迅速消失,海面又归于平静。

随后他将这碗汤一饮而尽,完成了几十年前,那个不曾结束的早餐——那天阿诚被带走的那个早上,阿诚熬了一碗鸡汤,只是没有任何人尝到它的味道,它就在岁月里慢慢变凉。

明楼完全不懂烹饪,鸡有些老,汤有些咸,如果是阿诚的那碗鸡汤,会更好喝吧,明楼想。

他陷入了一个冗长的梦境,梦里走马灯地上映了明楼的一生,他就静静站在旁边,仿佛一切都和他无关,他只是这部电影的一个最普通的看客。

最后依旧丰神俊朗的阿诚向他伸出手,他下意识地把布满了皱纹和老茧的手向后藏,却在一瞬间变回了曾经的明大部长。阿诚叫他“大哥”,以一种低沉而又迷人的嗓音,他就仿佛被赛壬蛊惑了一般,想也没想,就随他去天堂。

那里有他们的乌托邦,绿树,溪流,木屋,还有阳光,是这尘世中最普通的模样。和那幅名叫家园的画一模一样。

几个月后有人发现了明楼的遗体,在一个小公寓的沙发上,尸体已经开始腐烂,他的怀里抱着一幅沾满血的画,色彩明亮,结构凌乱。

这幅画成了两个人的遗物。


#感谢薛之谦大大(滚!

#文笔渣不要在意

#剧情bug不要在意

#ooc不要在意

#那还能看个球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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